知夏那天晚上真的没有找我。
我也没找她。
聊天框最后停在下午。
“到了。”
这是她进地铁以后发给我的。
我回：
“嗯。”
然后没有下一句。
以前这种情况几乎不会发生。
她可能晚上十一点突然给我发一张不知道哪里看到的猫，或者问：
“睡了吗？”
我说没。
她就：
“那陪我说话。”
有时候根本没有什么要说的。最后两个人各干各的，隔十分钟发一句。
现在手机特别安静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林茵倒是很吵。
其实从前几天那次谈话以后，我们就没怎么好好说过话。
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。
她也没再追着问我到底怎么了。
可那天晚上，我刚在沙发上坐下，她就抱着遥控器凑了过来。
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，倒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遥控器呢？”
“你屁股下面。”
她摸了一下。
真在。
“哦。”
过了一会儿。
“哥。”
“又干嘛？”
“这个是不是坏了？”
“什么？”
她把遥控器举起来。
“按不了。”
“电池。”
“昨天还能按。”
“电池昨天还能活，今天就不能死？”
“你换。”
“自己换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骗人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你最近很喜欢抢我的词。”
“好用。”
“版权费涨价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一千。”
“你去抢。”
“我现在不就在抢吗？”
“……”
我居然被她说得没话。
我把遥控器接过来。
林茵坐在沙发边上等，今天又是黑色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我已经会下意识注意这件事。
以前她天天穿肉色，我不觉得有什么。后来她突然全部换成黑色，我也不敢问。
前几天她重新穿了一次肉色，我整个人跟见了鬼一样，现在黑色重新出现，我居然又觉得熟悉。
挺有病的。
一双裤袜而已。
在林茵这里却像日历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我换完电池，把遥控器扔给她。
她接住。
“谢啦。”
“嗯。”
电视重新响起来。
可我根本没看进去。
过了一会儿，林茵忽然问：
“你今天见知夏姐了？”
我转头。
“嗯。”
“吵架了？”
“算是吧。”
她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？”
我没回答。
她也没继续问。
这反而让我更难受。
“林茵。”
“嗯？”
“前几天我躲你，不是因为你喜欢我。”
她终于转过头。
“也不是知夏让我离你远一点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？”
我看着她。
知夏那边，是她先问出来的。
可这一次，只能我自己说。
“因为我发现……”
话到这里还是卡了一下。
林茵没有催。
“我好像又喜欢你了。”
电视里不知道谁笑了一声，特别大。
林茵没动。
我也没动。
过了好几秒，她才问：
“又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前段时间……”
“是真的。”
我知道她在问什么。
“我以前是真的放下了，不是装的，也不是因为觉得你没戏了所以骗自己。我后来跟知夏在一起，也是真的喜欢她。”
林茵安静地听着。
“现在呢？”
“也是真的。”
“哪个？”
“两个都是。”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哥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你真厉害。”
“……”
“别人脚踩两条船，好歹先上船。”
“你能不能别损我？”
“不能。”
还是林茵，我反而松了口气。
可她笑了一会儿，又不笑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什么为什么？”
“为什么又喜欢我？”
我看着她。
这个问题比“什么时候”难回答多了。
因为她还是林茵？
不对。
以前那个林茵，我明明已经放下过。
我想了很久。
“因为你变了吧。”
“我哪里变了？”
“以前你不会管别人死活。”
“林亦川。”
“比如。”
“你最好说清楚。”
“你明明很难受，还先问我知夏怎么办。”
她安静下来。
“以前你不会。”
“……”
“现在会了。”
林茵低下头。
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要？”
“都摊牌了，当然说完。”
“你很烦。”
“这个不算。”
“就是这个。”
“？”
“烦也算。”
她抬头。
“你抢我东西，吃我苹果，遥控器没电都要叫我。自己够得着的东西非要让我拿，明明会换电池还说不会。”
“我真的不会。”
“你刚才拆电池盖拆得比我都快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你有时候很烦，有时候又突然特别乖。平时一句话能把我气死，真碰到事情了，又……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又什么？”
“很温柔。”
林茵的表情变得有点奇怪。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不说。”
“哥。”
“不说。”
“你刚才是不是夸我温柔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幻听。”
“你完了。”
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。
我下意识往后。
“干嘛？”
“让你看看什么叫温柔。”
“你别——”
她根本没给我说完的机会，又往前挪了一点以后，忽然转过身，面对着我，膝盖落在我身体两边。
我脑子空了一下。
“林茵？”
她已经坐到了我腿上。
“你……非得这么抱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旁边不能抱？”
“你刚才不是一直躲？”
“这跟——”
她伸手绕过我的肩膀。
“少废话。”
然后抱住我。
后半句话没说出来。
很普通的一个拥抱。
至少一开始是。
我僵了几秒，才慢慢抬起手。
然后，嗯……我也抱住了她。
我们小时候当然抱过。
她摔疼了会扑过来，发烧难受会靠着我，开心的时候甚至能从背后整个人挂上来。
那时候我从来不会想自己的手放在哪里，也不会想她的腿是不是正贴着我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她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。
我的手停在她背上，她穿着黑色裤袜的腿就在我旁边，膝盖轻轻碰着我的裤子。
我忽然想起前几天，她站在房门后面，对我说：
“我又没缠着你。”
那时候她明明很难过，却还在努力装作没事。
甚至连以后不进我房间、充电器自己买这种话都说出来了。
我当时怎么就能让她觉得，连这些事情都需要小心呢？
怀里的人动了一下。
“哥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抱这么紧干嘛？”
我这才发现，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了手臂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她没再问。
只是把额头往我肩上靠了靠。
我忽然有点不敢说话。
怕一开口，声音就不对了。
谁都没说话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过了一会儿，她忽然问：
“你哭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哦。”
她真的闭嘴了。
然后我发现她也在吸鼻子。
“你不也哭了？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你抢我词。”
“好用。”
她在我怀里笑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轻。
我鼻子反而更酸了。
“林茵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她没马上回答。
我又抱紧了一点。
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丢人。
“我不想伤害知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想再伤害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又……”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可以不选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但是不能因为你觉得这样对我好，就让我去喜欢别人。”
她的声音就在我耳边。
“我喜欢谁是我的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可以拒绝我，可以继续跟知夏姐在一起，可以最后什么都不给我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但是别替我决定。”
我没说话。
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也就是这个时候，我的视线不争气地往下偏了一下。
黑色。
从裙摆下面一路延伸到膝盖，再往下。
林茵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。
然后抬头。
“哥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好看吗？”
“……”
“问你呢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林茵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能不能让我感动超过三分钟？”
“不能。”
我把头偏开。
下一秒，她两只手忽然捧住我的脸。
“你干嘛？”
“看我。”
我下意识偏开。
她手上稍微用了点力，又把我的脸掰回来。
“林茵。”
“看着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哥。”
我只好看她。
然后啊。
我忽然发现，我们从来没有这样认真看过对方。
她还坐在我腿上。
这个距离近得有点过分。
她的头发很黑，很长，平时就那么自然垂着，发尾微微往里弯；刚才抱我的时候蹭乱了几缕，额前的碎发也散下来一点，其中一根贴在眼角。
我抬手。
林茵没躲。
“干嘛？”
“头发。”
我替她拨开。
指尖擦过额头的时候，她眨了一下眼。
我也就是在那一下，看清了她的眼睛。
还红着。
刚才哭过，眼尾泛着一点红，睫毛也湿，几根细细地粘在一起。
可她的眼睛本来就很好看，不是特别夸张的大，而是很亮，眼珠黑，眼白又干净，所以每次认真看人的时候，视线都显得特别清楚。
以前我最怕她这样看我。
小时候干坏事，她这么盯着，我就知道瞒不过去。
后来长大了，她还是这么看。
只是现在不一样。
她眼睛里还有刚才没散干净的水光。
客厅的灯映进去，亮亮的。
我离得太近，甚至能从里面看见一个很小的自己。
然后我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：原来喜欢一个人的时候，眼睛里真的会发光。
我以前总觉得这种话挺酸的。
可现在——林茵就在看着我，我居然找不到别的解释。
她没有平时那种准备损我的笑，也没有故意眯起眼睛装凶；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，眼睛还是湿的，却亮得让我有点不敢一直对视。
我又看向她别的地方。
鼻尖也是红的。
嘴唇刚才大概被自己咬过一点，颜色比平时深。
她的脸其实也很小。
以前我从来不会特意想这些。
林茵就是林茵。
是那个早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也敢出来抢我早餐的林茵；是洗完澡顶着毛巾满屋子找吹风机的林茵；是生气的时候嘴角先压下去、憋笑的时候又总会先抿一下嘴的林茵。
太熟了。
熟到我几乎忘了把这些东西拼在一起看。
可现在真的拼到一起，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——
她很好看。
不是“我妹妹长得还行”。
是真的很好看。
好看到如果她不是林茵，我大概第一次见面就会多看几眼。
偏偏她就是林茵。
她现在还坐在我腿上。
我视线稍微往下一落，又不得不承认，长大的也不只是脸。
她的身材一直不算高挑，却很匀称；肩膀很窄，腰也细，坐在我腿上的时候甚至让我产生一种很熟悉的错觉——好像还是以前那个我随手就能抱起来、背着也能走很远的小姑娘。
可贴得这么近，又完全不是。
衣服下面已经有了很明显的曲线，不夸张，也不会让人第一眼只注意那里，却和她整个人一样，刚刚好。
刚好是我还能抱得动的身量，刚好是我一只手揽住她的腰，她就能安稳坐在我怀里的大小。
也刚好让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——
她真的已经不是小姑娘了。
“哥。”
我回过神。
林茵还捧着我的脸。
她的手好软，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。
“你又走神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在看什么？”
“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废话，就是我让你看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看那么久干嘛？”
我本来想随便找句话混过去。
可今晚好像已经说了太多以前不敢说的话。
多这一句，好像也没什么。
“因为你好看。”
林茵不动了。
这次是真的不动了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林茵，你真的很好看。”
刚才还亮亮地盯着我的那双眼睛，突然眨了两下。
“……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好看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你还问？”
“你……”
她嘴唇动了一下。
没接出来。
然后我眼睁睁看着她耳朵红了。
从耳尖开始，一点一点往下。
“你脸红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耳朵都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“刚才谁让我看——”
“林亦川。”
“你不是要温柔吗？”
“温柔完了。”
“不是说三分钟？”
“提前结束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烦。”
“……”
她终于松开我的脸。
我还没来得及笑，她却像是突然不知道该往哪看，一把把我的脑袋按进怀里。
“别看了。”
“不是你让我看的？”
“现在不让了。”
“你讲不讲道理？”
“不讲。”
“……”
行。
林茵回来了。
可她嘴上说着温柔结束了，抱着我的手却一直没松。
我也没动。
刚才隔着一点距离还能装作没注意，现在整张脸被她按进怀里，我才真正意识到，她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能整个人挂在我背上的小姑娘了。
至于到底算大还是小——
我现在根本没心情研究这种问题。
我只知道很软。
而且我现在这个位置，非常不适合认真反省人生。
我稍微动了一下。
“你干嘛？”
头顶传来林茵的声音。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怎么突然这么僵？”
“……”
“哥？”
“你先别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让我缓一下。”
她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胸口很轻地震了一下。
她在憋笑。
“林茵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就是在笑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要温柔。”
“已经温柔完了。”
“……”
我没忍住，也笑了。
她这次倒真的没再逗我。
笑声停下来以后，我们就这么抱了一会儿。
很奇怪。
明明刚才离得那么近，近到我脑子里冒出了一堆完全不合时宜的东西，可真正安静下来以后，我反而一点都不想动。
林茵的手慢慢落到我后脑勺上。
轻轻揉了两下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刚才的话还算数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别总觉得自己特别坏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又没说你什么都做对了。”
她说得很慢。
“但是你也不用一出事，就先想着怎么罚自己。”
“知夏姐生你的气，就让她生。她要骂你，你就听着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
“你生气呢？”
林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也听着。”
“哦。”
“但是别躲。”
“……”
“最烦这个。”
我抱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了一点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……”
我抬起头。
“你温柔不是结束了吗？”
林茵看着我。
眼睛还是红的。
可这次终于又有了一点我熟悉的笑。
“结束了啊。”
“那你现在这是？”
“售后。”
“……”
我差点又笑出来。
行。
三分钟。
还带售后的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……
“林茵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还记不记得小茵那次？”
她身体明显顿了一下。
“哪次？”
“你少装。”
“你跟小茵发生过那么多次，我哪知道你说哪次。”
“……”
她从我怀里抬起头。
“哦——你说那次啊。”
“你这个语气真的很欠揍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我就是突然想知道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那时候到底怎么想的。”
林茵没回答。
她慢慢从我怀里退出来，坐回旁边。
我以为她不想说。
结果她把腿收上沙发，她那黑色裤袜包着的脚踩在坐垫边缘。
侧过身面对我。
“你先说。”
“我说什么？”
“你那时候怎么想的。”
“不是我先问你的？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……”
林茵看着我。
“你想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，总不能只让我一个人交代吧？”
“……”
“你先说，说完我再说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其实没想那么多。”
“废话。”
“真的。”
那时候很多事情如果现在回头看，我能分析出一百个理由。
可真正发生的那一刻，脑子里哪有那么完整的东西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喜欢了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又不敢说。”
“这个我后来知道了。”
“然后那天……所有东西突然都挤到一起。”
我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脑子一热。”
林茵没说话。
“但这不是理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让我停的时候，我听见了。”
她的脚尖原本还在轻轻晃。
停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没停。”
“嗯。”
我抬不起头。
“所以后来不管发生什么，我都没办法跟自己说，因为你后来没走，因为你后来还愿意跟我说话，因为你后来甚至……”
“喜欢你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所以那天就没事了？”
“对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她说。
我抬头。
林茵的神情很平静。
没有笑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后来喜欢你，不会让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变成对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原谅你，也不是因为后来喜欢你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她居然把那个词说出来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干嘛？”
“你真的原谅我了？”
林茵看着我。
这一次她想了很久。
“嗯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但是你别露出这种表情。”
“什么表情？”
“好像我说一句原谅，你就可以把以前全部删掉一样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最好没有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
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以前我总觉得，只要有一天她愿意原谅我，我心里那块石头就能落下来。
可真听见了，反而没有想象中轻松。
因为我终于明白，她愿意放下多少，是她的事。
而我记得多少，是我的事。
我们安静了很久。
后来林茵慢慢调整了一下坐姿，把蜷在沙发上的腿伸展开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脚尖轻轻勾了一下。
我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。
黑色丝袜在足弓的位置被牵得服帖，脚趾的轮廓随着动作蜷起，又松开。
我愣了两秒，才意识到自己又在盯着看。
“……”
林茵抬眼。
“你刚才不是还在忏悔吗？”
“我没有看。”
她把脚往我这边伸了一点。
“哦。”
“……”
“那我收回来？”
“随你。”
她没收。
反而故意把脚尖轻轻转了一下。
我终于抬头瞪她。
林茵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。
“你以前也是这样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明明想看，还装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那天啊。”
她脚尖碰了碰我的腿。
“我把裤袜塞给你的时候。”
我闭嘴。
这段我当然记得。
记得太清楚了。
“我后来一直想不明白。”
她说。
“你当时为什么不赶我走。”
“我赶了。”
“你赶个屁。”
“……”
“嘴上一直让我出去，结果我真要走的时候你又看我。”
“你少给自己加戏。”
“我没加。”
她靠在沙发背上。
“我那时候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。”
“你不是说学习？”
“你还真信啊？”
“你当时说得特别认真。”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”
她低头，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脚尖的位置，把那里绷出来的一点褶理平。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？”
“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还有小茵。”
我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现在倒是叫得挺顺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小茵。”
林茵愣了一下。
“第一次发现她的时候，你可不是这么叫的。”
她显然也想起来了。
那时候她说的是——
那个东西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“那时候又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第一次看见。”
“后来就不是东西了？”
“……”
她没回答。
我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“对了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你是不是给小茵洗澡了？”
林茵的眼神明显飘了一下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……”
“我回来打开箱子，一股你洗发水的味。”
“那又怎么了？”
“还有丝袜。”
她不说话了。
“原来那双呢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给她换了？”
“……脏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她脏。”
林茵偏开脸。
“放在那里那么久，也不知道收拾。”
“所以你就给她洗了？”
“顺手。”
“顺手还能顺手换双新的裤袜？”
“林亦川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话很多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可笑完以后，又觉得哪里有点不对。
“林茵。”
“又干嘛？”
“你刚才说的是‘她’。”
林茵一下安静了。
我也没说话。
很小的一件事。
小到如果不是今晚把以前那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，我大概根本不会注意。
第一次看见小茵的时候，她说的是“那个东西”。
刚才是“小茵”。
现在已经变成了——她。
林茵低头看着自己蜷在沙发上的腿。
“不然叫什么？”
“东西。”
“难听。”
“你以前就这么叫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……”
她卡了一下。
最后有点恼羞成怒似的，用脚尖踢了我一下。
“你烦不烦。”
我笑了。
她没回答。
可其实已经回答了。
安静了一会儿，她才重新开口。
“我那时候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为什么宁愿弄一个跟我长得那么像的东西，也不敢告诉我。”
“……”
“当时其实没想得这么清楚。”
她说。
“就是觉得很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？”
“明明那个东西长得那么像我，你却敢对着她做那些事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忽然停了一下。
我也听出来了。
那个东西。
又变回去了。
林茵显然也意识到了，嘴唇动了动，却没改口。
我没有拆穿她。
因为我忽然觉得，这反而很像她。
“真的我就在旁边，你又连看都不敢多看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没说出话。
“所以我就想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你到底在怕什么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，视线挪开。
“结果后来发现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什么都怕。”
“……”
“怕我发现，怕我不发现。怕我生气，又怕我根本不在意。”
她重新看我。
“很麻烦。”
“那你还在那里待那么久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想走。”
就这一句。
没有别的。
我忽然觉得前面那些话都不重要了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那时候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林茵的脚尖又碰了一下我的腿。
“现在知道一点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可能那时候就已经有点喜欢你了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只是我自己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所以你那天——”
“别乱解释。”
她立刻打断我。
“我喜欢你，跟你后来做错的事情是两回事。”
“……”
“别混一起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真的知道？”
“真的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忽然把腿放下来。
离我近了点。
“那就行。”
“干嘛？”
“继续温柔。”
“你三分钟不是用完了吗？”
“续费了。”
她又抱住我。
这一次我没有僵。
过了一会儿，我的手落在她腿边。
黑色丝袜隔着掌心有种很熟悉的光滑触感。
我没有往上。
她也没有把腿挪开。
只是小声问：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是不是又在想奇怪的东西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
“你能不能换个词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版权费不是涨价了吗？”
“一千。”
“欠着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然后靠回我肩膀。
……
我们后来聊了很久。
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到底先说了什么、后说了什么。
说小时候。
说她第一次发现我其实很懂裤袜。
说她以前为什么总爱拿这个逗我。
说小茵。
说那只黑箱子。
说她后来为什么突然全部换成黑色。
也说知夏。
这一部分最难。
林茵没有让我跟知夏分手。
甚至一次都没有。
她只是说：
“她挺好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烦。”
“你不是也挺喜欢她？”
“就是因为喜欢才烦。”
我笑了。
“那你怎么办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不知道。”
她说得特别理直气壮。
好像不知道也是一种答案。
十二点多的时候，她还在说。
一点多的时候，声音已经越来越小。
电视早就关了。
客厅只留着一盏灯。
林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缩到了我旁边，两条腿蜷在沙发上。
我扯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。
“你回房睡。”
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懒。”
“就几步。”
“那你抱我回去。”
“滚。”
“那不回。”
“……”
我居然找不到反驳的办法。
她靠着我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把手绕到我腰后。
“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别躲我了。”
我沉默几秒。
“好。”
“也别突然对我特别客气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受不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你要求怎么这么多？”
她抬起头。
“嫌多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还有一个。”
“说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别因为今天我说原谅你了，以后就不当回事。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不会。”
“嗯。”
她重新靠回来。
过了一会儿，我问：
“那你呢？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以后别什么都憋着。”
“我哪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林茵。”
“困了，听不见。”
“……”
这人。
我低头看她。
她闭着眼。
睫毛一动一动的。
“装睡？”
没反应。
“林茵？”
还是没反应。
我看了眼手机。
两点四十七。
怪不得。
我本来想把她叫醒。
手抬起来以后，又停了。
最后只是把毯子往上拉了一点。
她的腿大半盖在里面，只剩一只穿着黑色裤袜的脚从边缘露出来。
我看了一眼。
又看了一眼。
然后把毯子往下扯。
盖住。
“看个屁。”
我小声骂自己。
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我吓了一跳。
以为她醒了。
结果林茵只是往我这边挤了挤。
额头贴到我胸口。
手也抱得更紧。
“……”
我没再动。
沙发不算宽。
两个人这么睡肯定不舒服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那天晚上谁都没有回房间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，我脖子都是麻的。
林茵还没醒。
一条腿压着我。
毯子早就不知道滑到哪里去了。
黑色裤袜被睡出几道浅浅的褶，脚尖抵在沙发扶手上。
我盯了两秒。
然后拿起手机。
七点十三。
微信上有两条新消息。
都是知夏。
第一条：
“晚上都有空吗？”
第二条：
“我们三个聊聊。”
我盯着那两句话。
又低头看了一眼还抱着我的林茵。
昨晚说了那么多。
可我突然发现——
真正难说的话，好像才刚刚开始。